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祁改平:孝顺胡同里的金色时光

2019-11-01    来源:中国老年文化

舒适静谧的房间里,我倚靠在沙发上,手捧着书本,如醉如痴地读着,那份温馨与惬意溢满心间。

楼上响起叮叮咚咚悦耳的钢琴声,那是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在例行每日的训练。曲子很动听,弹奏的是《我和我的祖国》。我平静的心海荡起涟漪,不禁掩卷欣赏,合着琴声轻声唱起来:

“我和我的祖国,

一刻也不能分割,

无论我走到哪里,

都流出一首赞歌

……”

思绪回到了童年时代,那漫漫人生之路的金色时光。

那时的我,每周日都要到少年宫合唱团去唱歌。因为嗓子好,辅导员便让我担任领唱。几十年过去,歌词依然记忆犹新:

“鲜艳的红领巾迎风飘扬,

明朗的太阳照在我们身上,

我们是灿烂的花朵,

盛开在祖国的大地上

……”

我酷爱唱歌,整日哼着快乐的歌。母亲常常批评我,说一个学生总是唱歌不务正业。是的,过去毕竟是过去。那时代的家长,不知道培养孩子的特长,更不懂得什么是素质教育。但是,我从小在南征北战打江山的父母那里,听到了许许多多的革命战争故事。父亲身上落下的枪伤,建国后忘我的工作精神,母亲爱憎分明的品格,坚强的革命意志,涓涓流入我的血管。几十年过去,无论我唱过多少歌,那首父母常常吟唱的《延安颂》依然是我的最爱。

“啊!延安,

你这庄严雄伟的古城,

到处传遍了抗战的歌声,

啊!延安,

你这庄严雄伟的古城,

热血在你胸中奔腾,

……”

我遗憾,我没有成为歌唱演员。

我羡慕如今的孩子,他们生在了改革开放的大时代。大街上,汽车里,我常常看见他们小小年纪,提着琴匣,背着画夹,被家长送进各种课外特长班。我曾看到一幅七岁儿童的画作,一片繁星闪烁的墨蓝色天空,悬着一弯明月,一个男孩坐在弯弯的月亮上。我问那小画家:“坐在月亮上的孩子是谁呀?”“我呀。”小画家一双天真稚气的大眼睛仰望着我。“人怎么能在月亮上呀?”“那不是月亮,那是一只月亮船,我要乘坐月亮船去摘星星。”蓦然,我望着小画家惊呆了。大胆的想象,跳跃的思维,这不仅是一个小画家,还是一个小诗人啊!


琴声停止了。屋内重又恢复了静谧。我继续着阅读。手中的《京城往事》重又把我的思绪拽回到金色时光。童年时代的生活画面,蒙太奇般,一帧帧闪现眼前……

五十年代初,我出生在“孝顺胡同”的一座四合院内。

“孝顺胡同”在明代的《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》记载为“孝顺碑胡同”。传说明朝时,这胡同里住着一位姓刘的老寿星,因得了子孙的孝顺,竟活了108岁。为褒扬尊老重孝的美德,人们便在胡同里竖起一块汉白玉石碑,上书“孝顺大德”四字,“孝顺碑胡同”由此得名。到了清代,孝顺碑胡同便简称为“孝顺胡同”。

我家住在孝顺胡同的一座四合院内。四合院,是京城独特的风景。四合院,北为正房,东西南,三面称作厢房,整座四合院,房山靠着房山,正房携着厢房,仿佛拉家带口的意思。房屋是砖木结构的,粗木做柱,柱上架梁,梁的两头有檩,搭成三角状,上下檩间铺有细木椽,那灰色的屋瓦,覆盖在椽子上。屋子后面的墙是用砖砌死的,无后窗。屋门的一面,中间是门,左右下半截用砖砌了,上面安了木质的窗。窗是分成两层的窗。齐着砖墙,上面是两面大玻璃窗,玻璃窗上面,是木质的窗框,里面用细细的板条,做出二十四个小木格。冬天,用高丽纸糊住,挡风保暖。夏天,撕去高丽纸,糊上窗纱,遮挡蚊蝇,透风凉爽。四合院里,邻里和睦,隔堵墙是两家人,拆了墙仿佛一家人。张家李家,都是了如指掌的。谁家来了亲戚朋友串门撞了锁,便被邻居热情请到家里暂坐等候,大有宾至如归的感觉。太阳将沉,院子里便响起洗菜剁馅炒菜的动静,哗哗哗……咚咚咚……欻欻欻……那葱花炝锅的香味,醋溜白菜的酸甜,韭菜馅的蹿香,夹裹着馒头米饭窝头的味道,从各家飘散出来弥漫在四合院的各个角落。

四合院,渗透着京城的血液,充溢着京城的韵味,带着京城的精气神儿。

黄昏是我们这些孩子企盼的时光。胡同里,众多的男孩女孩聚在一起,叽叽喳喳,像一群快乐的鸟儿。女孩子们,有的扯起一根长长的皮筋儿跳起来,一边跳,一边唱着歌谣:“小皮球香蕉梨,马连开花二十一,二五六二五七,

二八二九三十一……”;

有的凑在一起玩儿“歘(chuā)羊拐”。歘羊拐这游戏是有历史的,最早是满人的玩儿的游戏,满语称“嘎拉哈”,一个沙包,四块羊膝盖骨足矣。别看歘羊拐材料简单,玩儿起来技巧难度却很大。沙包抛起,游戏者既要抬头盯住沙包防止掉在地上,同时右手还要迅速准确地翻转羊拐,直到将羊拐的四面全部呈现出来才为胜。曾经有个友人带着她的80后女儿来看我,说到“歘羊拐”,那女孩带着不屑神情说:“再难,有电子游戏难玩儿吗?”我微笑不语,拿出珍藏的羊拐沙包让她玩儿,80后手忙脚乱,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,羊拐四处掉到了地上。她的母亲笑她,说,电子游戏是高科技,歘羊拐却是高技术呢!80后连连叹道:“服了,服了!”


男孩们,有的玩儿抖空竹。抖空竹,两根竹棍拴着一根细线绳,线绳缠绕着空竹。抖空竹时,两臂上下摆动,脑袋微俯,两腿小步随空竹走,那腰和两眼也是一刻不停追随着空竹转的。空竹匀速地随绳旋转,发出悦耳的声音。那高声,嗡儿嗡儿嗡儿……似鸽哨齐鸣,那低声,呜呜呜……似蝉虫浅吟。

现在的孩子玩电脑,打游戏,恐怕极少有人会抖空竹吧?



那时的男孩们最爱玩儿“骑马打仗”。骑马打仗需要二人结成对,一个背着一个玩的。背人的,是“战马”,骑在背上的,是“战将”。交战双方先是严阵以待的,听到战将高呼“杀啊-”,两匹战马便迎上前,双方的战将骑在马上,互相用力将对方往马下拽。落马者为寇。寇者,不得再战。很快又有一对战将冲上战场,继续迎战。在胡同里,玩儿这游戏尤其热烈,杀声震天,人仰马翻,尘土飞扬。女孩子们常常站在一旁,亮着嗓子大声给双方助威。

孝顺胡同傍着前门箭楼,临近天安门广场。暑假里,我们常常到天安门广场追逐雀跃,咯咯笑着尽情撒欢儿。蔚蓝的天空,五星红旗随风猎猎招展,天安门城楼上,那巨幅画像里面的毛主席永远望着我们微笑。

最让我难忘的是儿时玩儿的“面人儿”。那时,捏面人儿的隔三差五背个木箱,扛条板凳,到孝顺胡同做生意。木箱的横梁上,五颜六色插着捏好的面人儿。每个面人儿用一根细木棍撑着。猪八戒,扛着铁耙,袒胸腆肚,咧开大嘴,一味傻笑;孙悟空,拎个金箍棒,手遮凉棚,望着天;林黛玉,手执花锄,幽幽怨怨,拭着泪;红娘,粉颊红唇,红袄绿裙,扬起一张俊俏的脸,对着人笑……各色面人儿栩栩如生,仿佛给个锣鼓点便动起来似的。我们一群孩子正在胡同里玩儿着,见来了捏面人儿的,立马停止游戏,追着捏面人儿的跑。捏面人儿的呵呵笑着,放下肩上扛着的板凳,还没坐定,我们一群孩子已经把捏面人儿的团团围住了。

我们七嘴八舌地嚷着:

“我要一个胖娃娃!”

“我要一个沙和尚!”

我喜欢京戏里的穆桂英,说要捏一个穆桂英。


捏面人儿的,一边连连答应着,一面打开箱子,那里面装着各色的面团。只见他两手搓好面团,几下便将胖娃娃的身子做好了,一块红面团压平,做了一件红肚兜兜贴在胸前,又安上了两条腿,一个肉粉的面团做了脑袋,黑面团做了头发,转眼,一个胖娃娃的雏形就做成了。接下来,捏面人儿的又拿起竹片做的拨子,在面人儿脸上挑挑拨拨,凸起的做了鼻子,凹洼的做了眼窝唇窝,又用黑面搓了俩小球安在脸上,做了眼睛。转眼,一个笑盈盈的胖娃娃,便立在了木棍上。又一转眼,一个头戴长翎,手持长矛的穆桂英,威风凛凛,出现在我的眼前。我举着手里的穆桂英左看右看,看不够。哈哈,太好玩儿了!

出孝顺胡同,沿鲜鱼口往西,过一窄马路便是京城有名的商业街“大栅栏”了。每年春节前,母亲都带我们几个孩子到大栅栏买新衣服。那时的大栅栏店铺林立,老字号聚集,到现在我还记得那时大人们挂在嘴边的顺口溜,“买鞋内联升,买帽马聚源,买布瑞蚨祥,买表亨得利,买茶张一元,买咸菜要去六必居,买点心还得正明斋。”那时历经数百年的大栅栏,房屋陈旧,街面狭窄,且为土路。平日人流拥挤的大栅栏一场雨后,泥泞难行。

2005年,得知为了迎接奥运会,前门街区大改造,孝顺胡同要拆迁,我重新回到了阔别数十年的孝顺胡同,像是探望一位亲人。孝顺胡同,已是人去屋空。居民都迁入了新居。胡同细长的道路依然如故。我踏着童年的足迹漫步前行,耳畔回响着童年快乐的笑声。我驻足在故居的四合院,像童年那样伸出手,深情地抚摸墙皮斑驳的院墙,抚摸漆皮脱落的大门,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情感油然而生。

啊,我的孝顺胡同!

啊,我的金色时光!

如今,经过改造的前门大栅栏已今非昔比。狭窄泥泞的商业街变成了青石铺路,国槐鲜花相映,宽阔大气的商业步行街。这里,人头攒动,摩肩接踵,人气兴旺。张一元、瑞蚨祥、内联升、正明斋、六必居……老店换新颜。到了晚上,街灯霓虹灯辉映,那五牌楼,阿里山广场等标志性建筑分外抢眼。前门大栅栏不仅是繁华商业区,更成为了中外游客感受老北京文化旅游观光的景点之一。我曾几次带着远道而来的友人到前门大栅栏购物游览,每次我都指着童年玩耍的地界儿对他们讲着孝顺胡同。

是的,虽然孝顺胡同已经开辟为商业街,虽然孝顺胡同不再叫孝顺胡同,但是,在我情感的记忆中永远有一条孝顺胡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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